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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群魔乱舞话剧团

浏览次数:194 时间:2019-10-12

(一)

“号外,号外,激动人心的大消息,本届缪斯杯话剧大赛将于12月底在本校举办,主办单位是省话剧院和校话剧团,本次比赛分团体奖和新人奖,荣获新人奖的演员将参加由省话剧院赞助的为期一个月的专业培训,更有机会成为一名真正的演员,并参与年底某网剧的拍摄……”

刘团长刚一按下发送键,年级群里就炸了,千奇百怪的问题排山倒海般涌来。因为我们不是电影学院,所以像这种大赛并不多见。成为演员,参与网剧拍摄,当大明星……这些字眼对于20岁的大学生来说,具有无穷的魅惑力。不是我肤浅,但谁不想抛下繁重的工作和学业,一夜爆红,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签名签到手软的生活呢?

上铺的小豆丁第一时间敲床,问我要不要去报名。

我说,“看看吧,不一定。”

“你去我也去,你去肯定能选上。”

“净瞎说大实话。”我盯着床板咧嘴乐,说归说,我必须承认自己特别自恋,恨不得在眼皮里放块镜子,睡觉的时候也能照。

海选现场设在学校师生活动中心的湖边,湖上有一座曲曲折折的木桥,如果是夏天,配着满湖的荷花和鸭子,会有种拍古装剧的感觉。我仿佛看见自己一袭青袍地站在桥上,向对面的素贞微笑招手,突然张艺谋从天而降,声泪俱下地抱住我,“绝世许仙,这演员……我签了!”

小豆丁用胳膊肘怼我,“想啥呢,一脸歹相?”我回过神,发现今天来报名参赛的人真不少,不远处的几个女生长腿淡妆气质佳,一看就是空乘专业的小姐姐;旁边那个戴发箍留长发的忧郁男孩应该是美术学院的;前面那俩腰板特直随时保持立正姿势的一定是国旗队的……好家伙,这么个海选,各个专业的学生几乎都来全了。

排了大概20分钟的队,我在报名表上签下名字,又冲桌子对面的刘团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然后离开了海选会场。这一瞅把他瞅蒙逼了,但他会明白的。

刘团长的女朋友在我们班,之所以有戏是因为这姑娘迷恋鸡公煲,已经到了一种无可救药的地步,突然想吃的时候吃不上会死。我的成绩还算可以,乍一看也很受老师喜欢,所以我当上了我们班的学委。平时收作业点名的工作都归我。某个同学一时兴起想妈咪了或某对情侣耐不住寂寞上课时间想出去开房都得找我私下请假,而我正好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卖刘团长一个人情。

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么做特卑鄙,但大学就是这样,看看周围,大家都在这样做。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个讲人情的国家,而我又不可能脱离人群去生存。

果然,晚上他就给我打电话了,不用我多说,他就给我安排了个配角。“能说话吗?”我问,“能啊,这个角色不少词儿呢。”我同意了,毕竟演配角比演尸体强多了。接着自然就扯到了请假的事,他说要带女朋友去南二环东路吃鸡公煲,晚上得在外面住一晚,希望我在不上报的情况下准假。

我爽快地答应了,“注意安全,别信中奖扫码,别信传销组织,别吃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放心吧,就简单吃个鸡公煲。”

我放下电话,不禁心想,这大晚上的,他女友要吃鸡公煲,他想吃啥自己心里知道。

(二)

试镜那天还是有些紧张,不过很快疑虑就消了,因为所有的角色都已经提前内定好了。除了那天海选产生的几个台柱子之外,其他的跟我一样,都是托关系进来的。这次的试镜只是去走个过场,领剧本,并且熟络一下要跟彼此搭戏的演员。

我们要演的剧目叫《爱情疯人院》,讲的是一所疯人院里发生的令人抓心挠肝的爱情故事。剧情的主线很是狗血:两名保安男子甲和男子乙都爱上了性感火辣的护士长思思,但思思并不确定自己到底喜欢哪一个;病人黑玫瑰爱上了主治医师六先生,两人借单独治疗的机会干些不可名状之事;我是个自恋狂病人,认为所有人都配不上我,却不小心俘获了女鬼啾啾的芳心……

演保安的是两个体育生,又黑又壮,乍一看还真以为是保安。黑玫瑰和六先生都是外语系的。思思的扮演者是空乘专业的,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准空姐。扮女鬼啾啾的是新闻传播学院的大一新生,能拿下这个角色,大部分都要归功于她的声音。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我们每天在师生活动中心的二楼排练,负责指导我们的是校话剧团的陆副团长,以及从省话剧院来的一位老教师,她年轻的时候演过几部电视剧,但都不愠不火,据说她最擅长演的是抗战时期没了男人的寡妇,于是我们亲切地称她为寡姐。寡姐是个活泼开朗的中年女人,给人的感觉一点都不孤寡。没有演出的时候,她根本不化妆。因为之前谁都没有系统地学过表演,她教我们从最基本的声台形表开始学。

我们管副团长叫陆导演,陆导演很严厉,总是戴着一顶鸭舌帽,从见到她的那天开始就没摘下来过。几次排练下来,我算是彻底看出来自己跟其他成员的差距了。丝丝受过专业的仪表形体训练,单是往那一站就是一道风景;啾啾不仅声音纯美,对各种台词儿都拿捏地特别准确;黑玫瑰和主治医师整个就一搞笑艺人组合,只要有他们在,台下就会有笑声和掌声;那两个练体育的小哥也有很不错的武术底子。

这还得了?他们都有特长,我认为光靠每天的那点训练是不够的,我联系上新闻传播学院的学姐,请她教我练发音。每个周末还会去练功房跟那些学现代舞的学生练压腿和提胯。如果晚上有时间,跑完步之后还会到画室去,静静地看着那些勤奋的艺术生往厚厚的画布上涂抹油彩,资料上说,多接触艺术作品可以提高舞台素养。

经过几次排练,大家彼此熟悉之后,暗斗直接变成了明争。我们这群二十岁的心机boy和girl,采用了各种可笑又卑劣的手段去阻止对手参赛。一个剧组被割裂成两个战壕,我和啾啾,黑玫瑰以及六先生一伙,因为都是文科专业,彼此沟通无障碍。

黑玫瑰果然人如其名,连心都是黑的,“咱们先干掉思思,她靠的是气质和身材,咱们必须在一个月之内让她胖成球。”于是每次排练,黑玫瑰都会以联系友谊为由,分各种零食给大家吃,尤其对思思特别慷慨大方。

她也算是下了血本了:明治雪吻巧克力,蔓越莓牛轧饼干,抹茶慕斯千层塔……什么脂肪含量高送什么。练体育的那俩小伙子倒是眉开眼笑地大吃特吃。但很快思思就觉出不对了,于是下次排练的时候,她也开始给大家带零食:泡椒凤爪,麻辣小龙虾……什么辣带什么,而我们这边学播音主持的啾啾几乎天生就是辣的绝缘体,因为声音很重要。

陆导演渐渐发现了零食背后的文章,于是,大家免去了排练时互赠零食的环节。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次黑玫瑰的招数更阴,“咱们先干掉那两个练体育的,没了他俩在旁边吆喝,思思就成光杆司令啦。”大学的操场上从早到晚都是热闹的,几乎每天都有比赛进行,而体育生又是最离不开球的一群人。只要有机会,黑玫瑰就会把各种即将举办的比赛信息通过各种渠道让他俩知道。她的算盘打得好,只要让他俩去参加比赛,就顾不上剧组的排练了。

他们忙活的时候,我也没闲着,一逮到机会就要求陆导演给我加戏。

“你一个配角,要那么多戏干嘛?”

“就因为是配角才要加戏啊,你就再让我说几句呗。”

“不行!”

“就加几句吧。”

“我不准,再磨叽让你演尸体。”

(三)

剧组的QQ群建了起来,有天路人甲突然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下午省话剧院的导演要来观看彩排,由于网剧的拍摄进度有所调整,他们决定提前看一遍,如果有相中的就直接签下来。

“你在哪看的?”

“学校的表白墙上,一个叫穿靴子的猫的家伙发的。”

群里不再有人说话,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小心脏的各种跳动。

“放大招的时候到了,”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如果不出意外,今天就要出大事了。”

“咋啦?”豆丁把脑袋从上铺翻下来,“话剧院的人来了?”

“嗯。”我一边系鞋带一边说。

我早早来到演播厅,发现除了思思之外,其他人都已经来了。寡姐站在人群里,似乎正在为了什么事发脾气。我走近一听,她在批评啾啾的着装,因为啾啾演的是个女鬼,寡姐的安排是让她穿着白色纱裙,无声无息地在舞台上飘来飘去。但为了这次彩排,啾啾穿了一双鞋跟又尖又高的鞋子,走起路来哒哒响的那种。

“女鬼应该是虚无缥缈的,你穿这个鞋子怎么走嘛?”寡姐不满地说。

“女鬼也可以是惊天动地的,不然观众和评委可能都不会注意到我。”啾啾脖子一扭,坚决不同意寡姐的安排。

陆导演和两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演播厅入口,他们到嘉宾席的第一排就座,预演铃响过三声,演出正式开始,如果此时我会分身,一定会看到这辈子最荒诞的一幕剧。

舞台上的背景灯再次亮起,思思出现了,她让音效师给自己加了一段维密大秀的背景音乐,然后像个超模一样踏上舞台;啾啾穿着那双跟特别高的鞋,手里拿着病历单,一会儿从舞台这头跑到那头,一会儿又从那头跑到这头;黑玫瑰跟主治医师自作主张,换掉了所有的台词,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演起了偶像剧;该两个保安下场的时候他俩不下场,弄得接下来表演的演员只能站在舞台的偏角;本该是我生气的那一段被我换成了伤心的哭诉,我想通过诉说自己的悲惨身世去打动评委……

闹剧开场之后,那两个据说是大导演的男人时不时地东张西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寡姐的脸色无法用语言形容,震惊,无奈,愤怒……陆导演倒是出了奇的淡定,帽子拉得低低的,隔着帽檐阴郁地看着我们。我隐隐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儿。

舞台上的每一个人都演得拼尽全力,但没有一个人是为了这部剧,而是为了能够战胜队友,让导演签走。啾啾因为之前没穿过高跟鞋,当她第四次从舞台上跑过时,把脚崴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俩男人是食堂三楼卖糖葫芦的,陆导演经常在他们那儿买糖葫芦,所以答应过来冒充导演。

“疯子!一群疯子!”演完之后陆导演发了飙,她扯下自己的帽子,用力丢在地上,我们发现,她的额头几乎全秃了,仅有的几缕稀疏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小辫。

“幸亏小陆多了个心眼,弄了这次彩排,不然正式演出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寡姐说话的声音有些发抖,“多年的演艺经历告诉我,演戏更像是做人,把一场好的剧奉献给观众,需要的是团队间的合作,而不是各自为了利益明争暗斗,你们太急功近利了……”她的一番话让我们汗颜,我盯着地面,脸在发烧,这是我人生中少有的几次训斥,既戳中要害又心服口服。

“我就是穿靴子的猫。”临走的时候陆导演回过头,冷冷的语气里透着失望。

这个戴帽子的小姑娘,居然用这种办法把我们给忽悠了。

“陆姐看样子病得挺重的。”男子甲说。

“咱们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思思撩了撩她的头发,“刘团长说她动不动就往医院跑。”

“别整幺蛾子了,以后好好演吧。”黑玫瑰这话说得不像是违心的。

那天大伙不欢而散,我陪啾啾去校医院打消炎针,她的左脚踝肿得像注了水的猪肉一样,比喻不是很恰当,但的确挺惨不忍睹的。看着她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乖得像小猫一样,忍不住想去亲她,但我怕她挠我。

“你饿吗?我去给你买。”

“我不饿,你去忙你的吧,一会儿打完我让舍友来接我。”

“别老麻烦舍友,我闲着呢,反正我也得吃。”

“那……鸡公堡!”

我去,为啥几乎所有的女生都喜欢吃鸡公堡!

(四)

在接下来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那就是毫无功利心地把戏演好。那段时间,思思几乎经常饿肚子,因为她有一幕被病人气哭的戏,但她不是专业演员,所以怎么哭都哭不出来。舞台剧又不是影视剧,当镜头拍不到你的时候可以往眼角抹辣椒水。于是就想到了节食,她说她是吃货,如果长时间不吃东西就会特别难过。好在这个方法有用,记得思思哭得最惨的一次,走起路来腿都饿得发抖。

啾啾自从上次彩排歪脚之后,没有一次排练缺过席,她说,“这是职业操守,很多人都是带病工作的,更何况这是我自己作的,就扭个小脚,不是大事儿。”

说这话时,她还只是个新传学院的大一新生。但我看得出来,每次排练她都是在咬牙坚持,她按照寡姐的要求,穿上了宽松的白色纱裙,裙摆很长,足以掩盖脚踝处厚厚的绷带,以及每走一步所带来的撕裂般的疼痛。

我给她买了一瓶玛氏巧克力豆,告诉她,当她扮成女鬼在台上飘时,就含一颗巧克力豆。这样可以分散注意力,减轻脚踝的疼痛。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我每次感冒的时候都会吃巧克力豆,这样会让我快乐起来。

我记得有一场戏是黑玫瑰和主治医师六先生的戏,他俩在露天餐馆吃饭,黑玫瑰要往死里跟六先生调情,六先生借机向黑玫瑰推销治疗抑郁症的药。我作为一个道具人物,需要蹲在一边,在雷声响起时给他们递伞。遇上不顺的时候,六先生能连着四次忘记在哪个情节点上把药掏出来,我就一动不动地在旁边等。只有那一刻,我才对配角的含义有了深刻的理解,那就是你不会离开画面,跟主角一起存在,但观众的注意力永远都不会聚焦到你身上。

啾啾给我带了一把马扎,这样我在旁边等着递伞时就会舒服一些,算是还巧克力豆的人情。但她这么做,总让我有一种读到小说最后一页的感觉,我想让她一直欠我个人情,让小说继续读下去。

黑玫瑰仍然会给大家带零食,大部分的点心都是低糖的,像木糖醇核桃酥之类的。有时还会带个大蜜柚。啾啾办什么事都利落,剥柚子却显得笨手笨脚,总是剥得特别慢。当我把亮晶晶的大块柚子肉递给她时,她居然还会不好意思。

我仍然会每天抽出时间去演播室练习发音,去练功房里练习提胯,跟之前不同的是,此时的心里不再有之前的那种浮躁和一定要赢的念头,那时的心境更像是一种坚持,一种承诺。

(五)

比赛日如期而至,500多个座位几乎一周之前就已经全部定出去了,除了评委,嘉宾以及剧组成员的七大姑八大姨之外,还有很多本校学生和校外人士。晚上六点半刚过,演播厅里一片灯火通明。

相关负责的老师特意把服装表演专业的化妆间腾给我们使用。那是我第一次化妆,化妆间有些像发廊,不过比发廊大得多,化妆的老师拿出许多小刷子在我脸上各种刷,然后我就从素面朝天变成了大花猫。其他学校的参赛成员陆续到场,我老老实实地坐在镜子前,看着一群群穿着古装纱裙的靓女和一个个肩扛炸药包的民国战士从我身后走来走去。

我们的剧目在第三个,当悠扬的古典舞节拍和轰鸣的炸药声响过之后,我们上场了。大家有条不紊地表演着,幕与幕之间衔接得很顺利。我穿着寡姐设计的蓝色条纹病号服,认真地说着自己应该说的词儿,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加。最后的高潮部分,思思哭得声泪俱下。六先生在正确的时间掏出自己的药。为了表示诚意,全剧一共三个耳光,我们全都真扇。啾啾一袭白色长裙,扮成女鬼在舞台的角落里飘荡,在我眼里,她更像个天使。

演完之后我们整个剧组在后台哭得一塌糊涂,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当谢幕之后,台下掌声响起的那一刻,大家的泪水就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大家像几十年没见的老朋友一样抱在一起,陆导演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们,眼神很复杂,她默默地关上了化妆间的门。

当最后一组表演结束后,主持人宣布了评委们的评选结果,我们的剧获得了团体奖第三名,用评委们的话说,“暂不苛求演技,那啪啪啪的几巴掌让我印象深刻……”优秀新人奖自然是与我们无缘的,当然,我们每个人也都失去了拍网剧并成为大明星的机会。

演出结束之后,所有的演职人员都走到台上,在激越的背景音乐声中,大家跟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合影留念,还跳起了一种节奏很快的巴西战舞。

在和啾啾跳舞的时候,由于她的脚伤还没好,她几乎是单脚蹦着跟我跳的,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时而疼得咬牙切齿,时而乐得跟捡到宝一样。那只支撑的脚时不时会踩到我,我也总是忘记搂住她的腰。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那么真实。音乐戛然而止,我们的舞步乱了,台上的人群散了,而彼此的生命之舞开始了,我想跟她一直跳下去……

生命中总有些事物会比当大明星重要得多,比如鸡公煲。

演技精湛也好,拙劣也罢,who cares?(谁在乎),so what?(那又怎么样)我们所收获的远比一座奖杯丰厚得多,疯人院里有思思的泪水,有黑玫瑰的幽默感,有我和啾啾的一段算不上浪漫的感情……还有我们每一个人,都不会再重来的青春。

那天得了一千块钱的奖金,大伙去吃火锅。我们都挺关心陆导演的病,“陆姐,你的病没事儿吧?”

“你说这呀,”陆导演大大方方地把帽子摘下来,轻轻拨弄着那几根瘦弱的头发,“老毛病,没办法,家族遗传,从我太爷那辈就开始谢顶,用医院的生发素还没吃黑芝麻好使,放假我还准备去种头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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