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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南京一年》|六、徘徊在大学校门外

浏览次数:86 时间:2019-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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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徘徊在大学校门外

文/袁俊伟

(一)

在两个城市间穿行,似乎地域的间隔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当年火车在缓慢的铁轨上承载的情怀,日益让步给了高铁行色匆匆的步履。出差告一段落,我在傍晚时分,从常州火车站登上了列车,车窗外飞速而过的山峦刚好被抹上了一层霞彩,我晓得看到了山,南京也就近了,田野里零落的村舍慢慢长高,然后变成呆板的厂区和高耸的大楼。车厢里的喇叭总是不给人回旋的余地,你的目光尚迷离在窗外的风景,它却告诉你,目的地已至,你已告别了一座城市,又回归了一座城市。

一下列车,暮色降临,万家灯火,给人一番异乡人落寞的滋味,这种场景经常在日本电影和台湾电影里出现,他们从乡间前往东京和台北工作,我也选择了这条道路。

我总是在上下电梯的时候,看看前面黑压压的后脑勺,再转头看看,他们给我的同样也不是脸,低压着头颅,机械地沉浸在自己的指尖,荧幕一亮,又是机械的笑声或歇斯底里,前前后后就像是一群没有魂灵的蚁群,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而又枯燥的轨迹,当我沉思之余,突然发现我也站在他们中间,从别人的眼光里也该是黑压压的一片,醒着或许不如睡着,不然多些神伤,生活又会沉沦到无限的痛苦中。

最近,这些情绪经常来骚扰着我,我一次又一次地谩骂他们滚远点,可他们却没完没了地在我身旁耳语,别骗自己了,掩饰自己永远不会遗忘自己正在掩饰,我受够了,沉默以对,只能以无可奈何的寂静进行着撕心裂肺的控诉,黯然神伤,最后伤心伤肺,伤脾伤肾,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个人的闷酒一喝就醉,眼前却还是一个人的酒杯。

回到这座城市,不如换一种说法,回到我的住地,突然间发现,搬到这里有些日子了,尚未对一些事情进行一份诉说,可能此时的这份夜色干扰了情绪,突然蒙上了一丝阴暗的色调,我多么想把上面的文字全然删掉,两天里僵硬的文案话语让我思路停滞,词句粗糙,又恐怕这份为别人作丑陋嫁衣的工作会彻底侵蚀我的情思。劳累过度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完全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怎么再现出心中的画景,看样子又脱不开没头没脑的随着意识流的胡思乱想,叫人笑话。

我从月牙湖搬到九龙湖,才过了半月,依旧说不清时间过得是慢还是快,因为我的生活每日都是如此,泛不起一丝波澜。

住地的窗户正对一处通宵开工的工地,我在嘈杂的渣土车轰鸣汽笛里入眠,又从吊机尖锐刺耳的拉伸钢筋的喧嚣里吓醒,这里是南京城的郊区,没想到一夜清梦却是那么困难,突然想起月牙湖边,小红房子门外深夜叫嚷起的讨价还价声,那种声音传达出的信息是有剧情性的,而如今工地的喧嚣,我该如何解脱,或许它在我脑海里回想起的画面,应该是高考后的工地月余,终日大汗淋漓地搬砖推车,一觉睡去任平生,干净纯粹的生活就像是山田洋次电影里的人物,《儿子》里,小儿子说,“我就喜欢大汗淋漓的工作。”我们工作的初衷大多是富裕起来,他们的好像安心于平常的生活,其实后者更符合我的生活情思。

那一年在工地我的床头放着杨沫《青春之歌》,看了三分之二没有看下去。前几天还在地铁上听几个高校博士在讨论历史,说着说着总要谈到文革和政治,我没有搞清其中逻辑的偶合性,他们后来从文革谈到这部小说,既不知道主人公的名字,也不晓得作者,只晓得是老鬼他妈写的,似乎和老鬼还很熟悉,一时间才发现我和知识分子是有代沟的。

(二)

我每日的活动范围都是东南大学和悠谷,以及它们之间将近四公里的公路。

从早上起床,便要沿着东大东侧的河沟步行去上班,这所高校是特殊的,不设院墙,却挖掘了一条漫长的河沟绕校一匝,既掐灭了别人翻墙的可能,也打消了别人涉水的念头,因为河沟是一摊死水,河底时常冒出黑泡,最后整条河沟都成了粘稠的墨池,不过这仅仅指的是颜色,它的味道是把人拒于千里之外的,就同它的门禁一样,学生进出校门一概打卡,旁人无论进去做些什么,门禁永远是铁面无私,把职责看作生命唯一的信条。

我有时候在想,抛开大学是国家投资建设,应该作为社会资源理应对外开放这一层不讲。大学这一个社会组成结构,它所具有的最高理念应该是包容性,包容知识、学问、思想,包容性应该是每一所有追求的大学所具备的。

大学之大,不在高楼,而在大师,大师也不会做出闭关锁国的事情。当一所大学迁至郊区,就已经处于社会边缘化了,倘若再设一道坎,受累的自然是学生,久之怕是要与社会脱轨,可是肉食者们似乎只看到了自身管理之便,而忽视了学生的长远发展。这种思路或许还停留在行政治校上,而不是学术治校或者树人理校。

我印象中的高等学府总是和社会连为一体的,夕阳西薄,老人们拄着拐杖,漫步于林荫大道,相视一笑,回温数十载的甜蜜记忆。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车上睡着不满周岁的孩子,明明睡着了,脸上还洒着阳光,母亲慢悠悠地走着,旁边的姑娘一颦一蹙走过,每每回头,恨不得捏一捏孩子肥嘟嘟的面庞。我住在月牙湖边,南航便是这样,晚间去自习,进出校门同门卫师傅打声招呼,看着林道上悠悠而过的学生,老人,年轻的夫妇和孩子,我都能感觉到特别的幸福,然后憧憬不久之后生活的滋味。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只要抓住空闲,我都赶紧去跑步,东大的操场进不去,那就绕着那条河沟跑一圈,那股味道实在让我生不出什么好心情,我多么想念月牙湖到明孝陵那条天然绿道,有时候我看着身旁的河沟,竟然会想起月牙湖边时常浮出的死鱼,这条河沟有一条也好,不至于所有的水生生物都会绝迹。

不过我还是相信里头的九龙湖会很漂亮,据说东大中文系的大楼就落在湖边,子曰诗云,明月清风,但是九龙湖藏在东大里面,而这条河沟却把我挡在外面。我也会替里面的学生担忧,如果这条河沟和九龙湖相通,那也太煞风景了。转念一想,生活在象牙塔里也不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读多了李白的欲上青天揽明月,也应该晓得杜甫悲叹路有冻死骨,看多了华兹华斯的湖畔旖旎,也应该看看波德莱尔换换口味。

因为学文学的人极其容易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那样只能造就文学,对于生活将会是一场悲剧。

我每一次背着书包,假扮着学生的模样去门卫处说尽了好话,都被拒绝,只认校卡不认人,让我对他们的恪尽职守精神深深折服,吃着一碗饭都是不容易的,大学门卫师傅总会生出一门技能,瞅一眼就晓得是不是学校里的学生。

整个大学四年,我都没背过书包,工作图方便倒是把书包背了起来,可仍然没有掩饰掉我的粗糙苍老,他们一眼就晓得我不是这个学校的,嘴里一口一口的领导规定,领导在这个社会总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负责推脱和搪塞。我却相信这个社会仍然是温情的,领导也好,门卫也好,家里总归有孩子曾经出门异乡,若是孩子想读读书,有点上进,还被拒之门外,他们心里也会有些悲凉。

温情总是尚存的,但往往伴随着嘲讽,就像我最终还是进去了,却在门卫口袋里塞了一包烟,幸好我还没有彻底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总感觉到自身的行为有些不洁。

读书的路上受了一些波折,更让我珍惜这一份来之不易。每天晚上在大学的自习室坐着,我看看身边的学生,或是情侣间依偎,或是低头把玩手机,我都能感觉时光倒转到了曾经,似乎我还停留在大学生活里,无忧无虑地读着书,幻想着爱情,而不用考虑生计和职业的变迁。

我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曾经在南航看书的时候,每至九点,大学里总能响起犬吠,而且是大型牧羊犬的生嚎,到了东大,全成了猫的世界,婴儿般的啼叫,来自窗外的林间,让人心里恐慌发凉。这样我就特别怀念起狗来,可我不曾在这里看见狗,狗都被挡在了校门外面。大话西游里,周星驰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的背影逐渐远去,同朱茵说,看,那个人好像是一条狗哎。我以前以为,这句话只有在我二三十年后,经历一些世事沧桑才会拿起过去的照片,同自己调侃。没想到,提前了这么久。

我记得去年的深秋,我还写过一首诗叫作《站在大门外头》。

“深秋的第一场大雾/我在朦胧里遥望海市蜃楼/那头会是一座巍峨的大门/贴着金箔的毛体字。/霜雾逗留了很久/午间的太阳消散了挽留/晴空告别多日阴雨的哀愁/白云映衬着蓝天的笑容。/书本上多了负暄二字/阳光正好暖烤着我的颈脖/洒落在木桌上的碎汞/低徊着不久后的醉梦。/窗前的银杏还有一季的掉落/书签的叶脉流成宿命的河/在几个寒冷的黑夜/从北方到江南无声流淌。/我静静地写了一首诗/不在乎贴上金箔/这是深秋最后的期守/在看着远方数着日子。/木门吱呀地推开/我要去告别这场大雾/多年以后还会记得/那站在遥远大门外的时候。”

如今我又一次站在大门外头,应该拾起去年所有的憧憬,再看一季黄叶,默默地站久一点,这样便能在将来更深沉地回忆我站在大门外的两季时光。

2015.4.18于九龙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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