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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波兰纪行

浏览次数:94 时间:2019-10-08

波兰纪行(一)

克拉科夫,克拉科夫。

这不过是我根据之前在网络上查找资料时的感觉所做出的妄自猜测:大概每一个目的地是波兰的背包客,尤其是独行客,骨子里都或多或少地有些不安定因素。这种不安定,表现在即使征集游伴时无人响应也依然决定出发,读到那些记录的文字时会产生类似孤独者打破沉默般的共鸣,加之过去数年对波兰这个国家一直存有的某种隐秘向往,便促成了这次复活节假期的东欧处女行。我常常会在走在相对冷门的旅行地时产生“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自矜的得意,三年前写过一篇题为《你的巴黎,我的蒙马特》的随笔,算是一个并不特别喜欢巴黎的文艺青年小小的自我标榜。但也必须承认,这种自恃孤傲的得意,只是让我坚持独自上路的动力罢了。就像波兰,是我在东欧的范畴中第一个能够想到的国家,至于布达佩斯布拉格维也纳,那是你们的东欧。当然,于偏居欧洲西南一隅的西班牙居民而言,绝大多数的欧洲国家都可称之为东欧,严格的地理概念反而不是那么清晰了。对波兰位置的界定,常常也非东欧而是中欧。

这些并不重要。马德里飞往克拉科夫的廉航飞机,机身上印有托伦市徽,以及用很多辅音连接起来的波兰语单词。这是从伊比利亚半岛中心起飞的瑞安飞机所能航行的最长旅程,东一区西边的夕阳尚能用余热温暖着半岛,同一时区的东边却将陷入茫茫的黑暗。舷窗外,黑云茫茫了无尽头;无尽的,还有夜色弥漫的克拉科夫,或者说投射在波兰平原上的东欧的巨大阴影。克拉科夫稍显杂乱的机场停机坪上,停泊着各种老旧的机型,有些甚至有着古旧的螺旋桨,在幽暗的天幕下,仿佛硝烟褪去的战场。

机场巴士站的售票机旁,挤满了说着西班牙语的游客。他们倒腾着并不灵光的操作系统,嘴里笑骂着“这可是在波兰!”轮到我买票时,他们好心地换用英语同我交谈,却在我使用西班牙语界面时因惊讶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我手头没有机器能够接受的硬币或者10兹罗提的纸币,一旁的西班牙小哥见状,掏出银行卡为我买了一张票。虽然只是不足1欧元的小恩惠,但我依然非常感谢他。我可不想冒着被罚款的风险逃票,尽管后来去往市区的巴士拥挤到无法查票。

在下飞机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觉得自己依然身处西班牙,尚未离开远行。一样的夜色,一样的巴士,耳畔所闻,依然是熟悉并且吵闹的西班牙语,谈论着假期或者刚刚结束的欧冠半决赛抽签。他们的新鲜劲儿充斥着整个巴士,沿途上车的波兰人不出意料地相对安静许多。直到巴士驶入写有“Krakow Glowny”(克拉科夫火车站)的站台,热闹才落了下去,我也终于得以从一个巨大的西班牙旅游团中脱身。

与车站相连的巨大购物中心,少有真正的购物者,一路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出门走向老城,克拉科夫的夜色如梦般袭来。波兰乃至全欧最大的老城广场,就这样呈现在我的眼前。纺织会馆将广场一分为二,向四周投射出长长的光柱;行为艺术家们不知疲倦地表演;四围餐馆的露天座位,亮着星星点点的温和灯光。这里热闹、但不喧嚣。此刻我终于得以确信,我确已独自远行。这里,是辛波斯卡长居的城市;这里,就是《两生花》里维罗妮卡奔跑过的广场;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承载着一个民族上世纪最为痛楚的记忆。

投宿的青旅就在广场一侧向南延伸的街上:Goodbye Lenin,Let's Rock!

办好入住手续,我一时没有想起来问问,旅馆名跟十多年前让丹尼尔·布鲁赫一举成名的那部《再见列宁》可有着些许渊源?

我从来没把这部电影当成政治剧或历史剧来看。尽管说它是一部时代大背景下的家庭轻喜剧似乎是比较准确的定位,但自认泪点很高的我,却被儿子的孝心感动得掉泪。作为东德共产党员的母亲,从长达八个月的昏迷中醒来,柏林墙已经倒塌,历史即将翻开新的一页,她的记忆却还停留在过去那个世界中。从想吃酱黄瓜开始到想看电视,从庆生时想见见自己教过唱歌的小学生到想去郊外别墅住上一段,一个个新的想法的提出考验着儿子。他一次次和自己的朋友煞有介事地扛着摄像机,布置简易的演播厅,如时空倒转一般凭空编造着历史事件,自编自导着诸如可口可乐是社会主义国家的饮料的新闻。电影其实有过暗示,母亲是知道外边世界的剧变的,她配合着儿子编织的谎言,让民主德国在79平米的房间里得以延续。那个超现实主义场景令我久久难以忘怀:病情好转的母亲独自走上街头,看见废弃的列宁像被直升机吊起,在柏林上空缓缓盘旋……社会主义德国的崩溃,带给普通人的是生活方式的彻底变革,从空中飞过的列宁像只是个与过去告别的象征。当革命摧枯拉朽般的激情隐退,一切还得继续。

这只是生活。

或者是我想多了,“再见列宁”不过是一个前社会主义国家的青旅为了向游客展示那段打着苏联烙印的历史的噱头罢了。有意思的是,据说这里有三家叫着“再见列宁”的旅馆,于是名字的后半截似乎才得到整个主题的精髓,虽然它很可能只是为了区分三家旅馆的不同后缀而已。楼梯间彩色夸张的墙纸,让我莫名想起曾在爱丁堡的青旅——同样有着满墙的摇滚明星图案——的酒吧里用六角形的玻璃杯喝着Vodka Mixer,晚上看驻场乐队声嘶力竭地玩着吵闹的摇滚,白天酒客将酒一饮而尽后兴奋地将瓶子抛向空中,庆祝网球比赛的胜利。几十个城市的辗转与脑海里的残片飞扬,转眼便是今夜维斯瓦河的岸边,某种心情随着上个夏天的记忆正慢慢道来。我望向灯火如炬的对岸,那个夏天已在记忆中越走越远。而时光正与河水并行。

同青旅刚认识的伙伴小酌几杯。他们中有荷兰的旅行者,智利的女足队员和马来西亚的在英留学生。微醺的午夜时分,漫步华灯璀璨的古城广场,猪肘和香肠在夜色中散发着令人垂涎的厚重肉香,身着短袖的卖主忙不迭地翻烤和添加酱料。东欧的晚风掠过,四月仍觉清寒。

二零一四年四月十二日凌晨

于波兰克拉科夫 Krakow, Poland

波兰纪行(二)

去往奥斯维辛的火车,在全波兰最失修的铁轨上踽踽前行。

这是在很多二战题材的黑白电影里都能看到的景象:密匝匝的人群如同牲口般被驱赶进狭小的车厢,经过漫长颠簸后的幸存者们被送进“劳动创造自由”的集中营,体弱者则直接进入毒气室……几年前在慕尼黑,我并没有将达豪集中营列入行程,对于一些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谁又有这样的能力,反复咀嚼有关杀戮有关灭绝的历史呢?事实上关于奥斯维辛、布痕瓦尔德、达豪的故事,关于隔都、死亡列车和毒气室的故事,我早已耳闻不鲜。二战前期的卡廷惨案,在尘封几十年后重见天日并被大胆搬上荧屏,让全世界审视长久以来的禁忌。影片末尾那场在树影如剑的波兰杉林的冰冷屠杀,观者如我,如鲠在喉。历史的普及似乎是一件很好的事,在保存人类集体记忆方面,还是一个绝佳的榜样。只是波兰,承载了太多的悲伤过往。四年前总统遭遇空难,飞机就坠毁在这片森林。历史的伤痛几乎都成了这个国家挥之不去的名片。

犹太诗人保罗·策兰曾在集中营里蘸着对母亲的哀思写下这样的诗句——

        Schnee in der Ukraine:

        乌克兰下雪了,妈妈:

        Des Heilands Kranz aus tausend Koernchen Kummer.

        救世主的花环出自一千粒哀伤。

        Von meinen Traenen hier erreicht dich keine.

        从这里我的泪水涌向你却没有一滴抵达。

        Von fruehern Winken nur ein stolzer stummer...

        从前的示意只剩一道骄傲而沉默的余光……

       (王立秋 译)

战时冬日,此地荒寒,死神徘徊,纳粹点火焚尸,受害者的一切身外之物与肉体一同洒进烈焰之中,溅起点点火星。从奥斯维辛到比克瑙,无数遗物,无数照片,那些留存下来的,那些被销毁了的遗失了的。那些我不想描述的。集中营有种很可怕的气氛,就是所有鲜活的生命瞬间变成了巨大而冰冷的数字,堆积如山的庞大数字,逼迫人们在数字中想象着惨无人道。所谓生命意义在这里根本就不存在,我无法掂量它看似简单的本真,生命可能是一场直到倒下方能停止的战争,又或者意义只是其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小部分,也可能生命就是一觉在新的一天中醒来做减法。上月初去世的阿伦·雷乃曾在集中营解放十年后以观光客的视角拍摄过一部名为《夜与雾》的短片。摄影机流连于奥斯维辛静默的老建筑间:田野苍穹、铁丝网和人去楼空的哨卡。随之闪过的是堆积如山的尸骨与长发、“死亡之墙”的弹痕,在史料的累加中音乐转向激昂。一位诗人,同时也是集中营亲历者,冷静克制地低沉念白——

        我们用严肃的目光打量着这堆废墟,就好像一头年迈的怪兽永远倒在碎石之下。

        当这些画面变成过去,我们假装再次充满希望,好像集中营里的苦难就此痊愈。

        我们假装这一切只会在特定的时间地点发生一次。

        我们对周围的事物视而不见,对人性永不停歇的哭喊充耳不闻……

       (未找到法语原文,译文摘自网络)

在车站为我带路的波兰小哥问我,为什么来这里?这里常见日本团队,却鲜见中国人。我说,因为我来自中国南京。

正因为是南京人,才会从小懂得这座城市曾经遭受的深重苦难,脚下遍地尸骨的含义。尽管漂泊在外,仍能记得小时候春天去雨花台祭扫,冬天响彻全城的悲凉长音。五年前的现在,同样是四月,去参观江东门大屠杀纪念馆。森森的展厅,30万同胞的冤魂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悲戚、哽咽而不能语。那年四月,两部相似题材的电影陆续上映:《南京南京》和《拉贝日记》。我去影院观看了后者。德国人以他们一贯的严谨,塑造了一个略微平面化的拉贝形象,却又一反他们一贯的严谨,杜撰了个与主题不相干的、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但不可否认我依旧喜欢这部电影。观影次日,我在邻近学校的拉贝故居驻足良久,感慨万千。

很遗憾我们国家的电影人尚没有足够的诚意和勇气还原那段被屠戮的历史真相,典型如陆川者,用实际行动毁掉了他自《可可西里》以来在我心目中尚可的形象。他所塑造的南京,仅仅存在于他肤浅的意淫和虚情假意的悲怆中。以那些不断晃动的镜头、故作深沉的蹩脚台词、操着南腔北调的戏子,怎么可能重现这座城的苦难。更荒谬的是,《南京南京》不但彻底否定了拉贝,还莫名其妙地为一个日本士兵唱起了人性的赞歌。被侵略者悲天悯人地塑造了一个战争伊始就赎罪自杀的刽子手,不知道日本人看到这样扭曲的价值观会作何感想,就我看来,这要么是主创人员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在作祟,要么,就是对历史可怕的漠视和无知。

我当然无意为拉贝的政党洗白。

今天小波兰省的明媚阳光洒在集中营前的空地上,游人络绎,想必跟罗森塔尔五十多年前所见场景类似,奥斯维辛依然没有什么新闻。只是此刻我开始想念南京,痛彻心扉地想。不仅仅是关于一座城市所承载的相似沉重记忆,更多地掺杂着非常私人的情感,漂泊中因归期未定而生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怅惘。

二零一四年四月十二日晚

于波兰克拉科夫 Krakow, Poland

波兰纪行(三)

克拉科夫的周六晚八点,邂逅教堂里的一场古典音乐会。神像在烛光掩映中闪烁着温暖的辉光,三位小提琴手站定,面带恬然微笑;身旁坐着的是儒雅的大提琴手;低音提琴手身形微倾,欹身靠在乐器上,优雅地立在舞台另一侧。当聆听过无数遍的《春》响起,我蓦然惊觉,这将成为记忆。我只是感觉活在这些漂浮的声音里,这些声音对一个独自在外流浪的旅人来说,命运似乎不再撕扯,它暂时在空气里融化并且逐渐稀释。这些声声慢的咏叹,这些急如骤雨的拉弦,不是飘逸,而是一声声从生命的华袍里抽出的一缕缕丝质般的时光。在这里,在这座城,咏叹是诗是美,而美不是抽象、是具象的。我知道多年后依然能回忆起,某一年在波兰、在克拉科夫的某个春夜,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异国的教堂里,听着四季组曲按照顺序演奏了一遍,意义不与之前任何一次聆听相同。

长袍女巫手执长笛潇洒一曲,燕尾服绅士吹起小号还客串起了指挥。听众陷入与气温相得益彰的深沉共鸣,维瓦尔第、格里格、肖邦、阿尔比诺尼、德彪西、巴赫……这些根植于西方文化血脉的曲调,终于也深植入我的记忆。

克拉科夫的周日,在瓦维尔城堡的教堂,万物静默如谜。

只有在这些无限接近神的地方你才能完整地一窥除了教徒们得受之的宽广、博大的悲天悯人之心外还有如此丝般恬静的柔软情愫。他们在这里找到了最佳的袒露自我的方式,于他们而言这是最接近也最简洁的还原情感的表达方式,人与神在角色对位里组成了紧致对称完美的宣泄。

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

直到你化作一抔尘土,或是一首诗的韵脚;直到你转换成一个等号而非函数或是幻化为一道挤入窗棂的光线;直到你的谦卑像大海的涛声由狂怒转为蓝色的梦呓;直到你不再追加什么而在雨后从微笑里划出一道彩虹,直到你是风中无法解开的谜,那便是永恒。我相信,若我能读懂波兰文,读到经过译者重组前的文句时定会诧异,这诧异将会证实文句的美,因澄净散发出光辉的美。我能想象得到,那会是具有说服力的诗句,是坚定不移、不可动摇、精确且字字珠玑、媲美神的言语。

这些年在欧洲的时而行走,我见过小莫扎特在粮食街上奔跑、巴赫在图林根田园古堡间徜徉,在寻常街头巷陌、市集广场冷不丁地撞见门德尔松或是舒曼,贝多芬居所的门环被风吹得轰轰地响,还有站在阳台上凝望雪山的清瘦身影,那是卡拉扬。——参观热那佐瓦沃拉的肖邦故园周三免费,然而我选择驻留华沙,仅仅让肖邦故园的四季变迁留存在雅-伊瓦什凯维奇的古老文章里。

华沙的老城广场上,间或有细雨。弹吉他的老者须发皆白,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如水般从他的指间倾泻下来。随即又是一曲阿尔比诺尼G小调柔板。与肖邦博物馆一街之隔的小唱片店里,店主将热爱的歌手的黑胶唱片封套放在显眼的位置,唯一用画框玻璃裱起来的,是去看热爱的乐队重组演出时的纪念:唱片、照片和门票。门票被放大后精心地装好,我看到那是在2007年秋天,荷兰阿姆斯特丹。

很巧,这也是我深爱着的歌手和他的乐队。只是我此生都不会有机会见到他们。

忧伤在波兰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在华沙尤甚。华沙的十字路口,有基台上高高的铜铸的戴高乐、列宁、里根的雕像。更多我不知名的十字架或是雕像下,总是满满地摆放着鲜花和烛台。或许这是他们忧伤的源流与来历,对过往和现在他们更多的是给以怜悯与平和的关怀而不是嘲弄与无情的鞭挞。如今的华沙,依然能看到哥白尼、肖邦、居里夫人的博物馆,这些波兰最鲜明同时也是最传统的文化符号,艺术和科学之火,从未在这片命运多舛的土地上熄灭。

他们不曾绝望,或许在他们的音乐里可以笃定地看到某种希望。

安娜·玛利亚·乔贝克,那个从声音到容貌都无比美丽的女子。

钢琴家莱谢克·莫斯德,他被称为“新肖邦”。我喜欢他与拉斯·丹尼尔森以及佐哈尔·弗雷克的合作的每一张唱片。行前我在MP4里灌了一张这个三重奏去年的碟Polska,意即“波兰”。

二零一四年四月十三日、十四日晚

于波兰华沙 Warsaw, Poland

波兰纪行(四)

我错过了华沙前往维尔纽斯的夜车。

在波兰极少见到东方面孔,即便是操着中文的东方人,也有可能来自马来西亚或者日本。于是在火车站巧遇同学便是一件极小概率事件,在文化科学宫前的留影成了此行最有趣的纪念。

车票语焉不详地写着2号车站,但初到华沙的我怎会知道2号车站指的是中央火车站,而站台是4号呢?这不仅是我的盲区,帮我找车站的历史系男生也一头雾水,询问火车站的工作人员,他们拒绝回答有关汽车站的问题;一位司机大叔也不甚了解;警察、候车乘客……没有人能够明确地告诉我车站地点。确信误车且无法搭上下一班车的那一刻我对自己几乎丧失信心。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在我身上了。曾买错塞维利亚到里斯本的夜车、错过曼城到马德里的飞机,然而前年圣诞与司机简单说明情况便被允许上车,去年夏天虽然损失惨重且在曼城机场熬过一夜,但好在没有误事。可是这一次呢,我的维尔纽斯啊、我的乌祖皮斯……

华沙好冷。在车站23小时营业的麦当劳枯坐了一夜。四点刚过,匆匆改签了去往弗罗茨瓦夫的车票,然后跑出车站,最后一次打量华沙。尚未开启晨曦的夜幕下、尚未苏醒的华沙,文化科学宫暗淡无光。心情郁结中,我删除了之前在星巴克为华沙写下的一大段文字,在车票密匝匝的波兰语中仔细确认了乘车信息,搭上五点半的首班车作别华沙。

之前写过,作为能够利用丰富旅游资源的留学生,我去过的国家并不多。过去三年足迹局限在伊比利亚半岛、德国和英国,且不说布达佩斯布拉格维也纳,就连不远处的亚平宁都未曾涉足;并且在可预见的将来,也没有前往的打算。我只是沉迷在那种比只去热门城市热门景点略微深入的、近似内省的行走过程中。每个国家十几座甚至几十座城市的浮光掠影,其实不过是满足自己晦涩又残破的愿望,或是为了寻访某人虚无缥缈的足迹,或是关乎某部电影某句诗歌某段历史的隐秘情结,或者,仅仅是因为,某地有个悦耳的译名。

在幽暗的东欧清晨,叫做PKP的火车在波兰平原缓缓西行,维斯瓦河上漂浮的星光渐行渐远。

发轫于喀尔巴阡山脉,维斯瓦河曲向北流,经由克拉科夫、华沙、托伦,注入波罗的海的格但斯克湾。行前为了能够多去一个国家而舍弃了格但斯克,此番误车却宣告着我与两者均无缘相见。我在脑海里用想象代替身临其境,用已有的知识填补未曾前往的空白,勾勒着格但斯克的样子。在那里据说有可能在港湾偶遇垂钓的瓦文萨。还有格丁尼亚和索波特,索波特长长的木制港口和令人捧腹的扭曲建筑,想来竟不禁微笑。

我不能确定以后的路,也不能确定能否有再来波兰的机会。只有一点确信无疑,从华沙坐火车前往波罗的海的良港,区区三百公里的路程,以PKP的速度,大约得耗上七八个钟头。

还有什切青跟波兹南。哦,波兹南。除了熟悉的名字,我对它没有任何具象的概念,申办今年青奥会的时候跟南京有过短暂交集。只是这样想来,波兹南在波兰的地位,应与南京在中国的地位大致相当。

格但斯克旧称但泽,什切青旧称斯德丁,弗罗茨瓦夫旧称布雷斯劳,每一个德国名字我都在历史地图上熟稔于心。靠近德国的地区,那里大抵跟德累斯顿相似罢?再者,若说但泽、斯德丁和布雷斯劳都有着德意志的烙印,那么利沃夫呢?

利沃夫历史上曾经属于许多不同的国家:波兰与波兰-立陶宛联邦,奥地利帝国与奥匈帝国(称为伦贝格);一战后短命的西乌克兰人民共和国;回到波兰;然后是苏联。此外,瑞典和土耳其都曾试图征服它,但未能取得成功。两个月前的政治漩涡中乌克兰把克里米亚还给了俄罗斯,利沃夫则于之前就宣布了独立。但波兰人一直坚称“利沃夫自古以来就是波兰的领土”。

我至今也不能解释东欧各国我为何独独倾心波兰,它并非一个讨人喜欢的国家,除了波兰-立陶宛联邦的一时强盛外,政治上的式微令它一向处于尴尬地位,纸醉金迷架起的火堆让它沉迷其中的相互结盟又相互倾轧,几度被瓜分的历史,与俄德长期对峙,自不量力的对外政策……永不停歇的角逐。迟迟未入欧元区,欧洲杯甚至并未给它老旧的铁路系统带来实质性的提升。

可我依然对它有种不可言说的喜欢。

车窗外,波兰平原晨光如煦,河流,山林,不知名的最后的野花。忽然几间农舍,几处小楼,木屋木围栏。素色的平原,是未完工的,是上帝遗漏了色彩的画布,这让一切变得还有企盼。或许小憩一下补眠,睁眼后世界会重新为波兰补上色彩。

甘肃快3,最美的,是列车拥着晨光前行的时候。连绵的农田里铺满金黄的麦草茬,淡绿色的森林上的一片金黄。远处却是浓重的阴云,阴郁的黑暗仿佛魔鬼般急不可待地想要吞没连绵的希望般的金黄。可是刹那间犹如撕开了一个豁口,阳光穿透云层,忽地放射光芒,如盛夏晴朗。天知道那道光芒通往远方的哪里,也许抛洒在列车的身后,不知是否已经回到了华沙?

一道彩虹,纵贯天际。彩虹的根,就从那片金黄的麦田中,腾地而起。

此刻坐在火车上,脑海中回忆着过往,从很久以前的某个记忆片段到昨夜今晨不眠的华沙,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未曾合眼,任凭火车带着我驶往未知、未曾拥有的未来。

下一站,弗罗茨瓦夫。

二零一四年四月十六日晨

于华沙-弗罗茨瓦夫火车上

二零一四年四月十六日晚

于波兰弗罗茨瓦夫 Wroclaw, Poland

波兰纪行(五)

我必须坦白一件事,就是在买飞往波兰的机票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弗罗茨瓦夫。于我这个自诩患有地名强迫症的人而言,是一件反常的事。至少先前走过的八十五座欧洲城市,都是早在心里扎着根的。未能去成维尔纽斯而提前来到小西里西亚省,却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因祸得福。这里有着全波兰最温暖的阳光,甚至得到了最蓝最澄澈的天空的馈赠。彩色房子聚集在广场上,与天空绝妙地相宜。通往风景如画的座堂岛的铁桥上,萨克斯手吹起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阿尔比诺尼柔板。

所有的事物都有其固有含义,有些不言自明,有些晦涩难明。1794年的拉兹瓦维采战役,波兰人击退了俄军的侵略。一场胜利来之不易的战争,被画进了栩栩如生的全景图。由于历史原因,这幅巨作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在波兰展出,而现在,它是弗罗茨瓦夫最值得骄傲的景观。

去年夏天在德累斯顿,我嗅到了东欧的气味;现在在邻近德国的弗罗茨瓦夫,我又隐隐地感觉到了德意志的气息。不仅仅是因为它曾经被叫做布雷斯劳。

直到晚餐走进老城广场的一家饺子店,邻桌的客人问道:

“你们有德语菜单吗?”

“抱歉,没有。”

“那就英语的吧。”

“夏天德国游客会很多,如果你们那时再来的话,我们会提供德语菜单的。”

在三座波兰城市,三次吃到波兰饺子。克拉科夫的土豆泥奶酪饺子,华沙的草莓蓝莓饺子,弗罗茨瓦夫的培根香肠煎饺,每一次都令我长久回味。不过这一回称其为包子似乎更为准确。波兰的食物是温凉清淡的,有时是甜腻的,颜色总是平和甚至淡漠的。酒杯边缘的柠檬片被杯口的冰糖染上淡蓝色,洒进面包屑的蘑菇汤弥散出馥郁的野生气息。这时广场上的艺人也开始工作。他端正地立在教堂前的一片空地上,斗篷从他肩上泻下委落于地。他将一面纹彩斑斓的围巾按在胸前,十指调拨着晚风的节律,这才扬声开始正式的吟唱。

此刻弗罗茨瓦夫日头西沉,晚霞行千里。

清晨我在弗罗茨瓦夫寻找小矮人。午后我重回心心念念的克拉科夫老城广场,买一杯咖啡,数着在波兰的最后时光。午夜我又会在巴拉哈斯降落。梦境和现实,就这样被火车和飞机串联起来,像一条命中注定的纽带。

波兰,无论今生有无缘分重逢,你都会长久地存在于我的记忆里,我的梦里。

二零一四年四月十八日下午

于波兰克拉科夫 Krakow, Po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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